失忆的情感（六）

　　一个月之后飞絮把秋枫接回家中，她上班时由保姆照顾他。

　　医生说，目前植物人苏醒还没有特效药物，植物人的苏醒率只有10%，可以说，植物人的苏醒还是奇迹，而护理对植物人的苏醒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
　　飞絮心里一直坚信秋枫会醒过来，这个信念让她安心，心态也很平静。除了工作她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护理秋枫上来。每天她都守在秋枫的床边，和他说话，喂他饭，给他翻身、按摩，擦洗，放他喜欢听的音乐。这些琐碎的工作，她不知疲倦地细细地做着，她把他当成自己熟睡的孩子一样悉心呵护。晚上，她睡在他的身边，轻轻的摩挲着他浓密的头发，在他耳边和他说家里家外的事情，她觉得秋枫能听见，有的时候说着说着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。

　　几个月来，女儿和她一样有时间就来照顾秋枫，用她的小手给爸爸捏手捏脚，给爸爸捶背，和爸爸说话。女儿很乖，每天都把自己在幼儿园里听来的童话故事讲给爸爸。

　　时间一天天过去，天气转暖，可是秋枫还在睡……

　　这天，飞絮中午下班，进门换了鞋和衣服就来到卧室，看到女儿兰心在和爸爸说话，兰心一边捏着爸爸的手指头，一边央求爸爸陪他去放风筝，她说，每年这个时候爸爸都开车带她到郊外去放风筝，现在，小朋友们都开始放风筝了，爸爸还睡在这里，说着说着，眼泪就出来了。飞絮拉过女儿，亲了亲她的脸蛋说：乖女儿，爸爸可能是累了，等他醒了一定会带你去放风筝的。

　　女儿的话牵动了飞絮的心，一种说不出的苦楚从她的内心升上来，她在心里骂道：秋枫呵秋枫，你怎么这么无情啊，你怎么能这么残酷地折磨我们啊？姐姐已经回英国了，现在只有我们娘俩每天在守着你，难道你铁石心肠吗？即使你觉得有些情感你无法面对，也不能用这种方法逃避呵，无论怎样，只要你能醒过来，哪怕离我们而去，去找姐姐，我都不会拦你的，求你快醒来吧，别再折磨我们。飞絮这样想着，泪水不禁流了出来，她轻轻地摇着秋枫的肩，说：你听到我的话了吗，你听到了么？

　　飞絮含着泪水把窗户打开，春天的风带着清新的空气一下子涌进室内，清凉、湿润、和煦，吹得薄纱的窗帘也飘起来。阳光暖暖的照在秋枫的床上，飞絮打开MP3音乐播放器，放出那首她每天都放的《爱情的故事》，然后端来一碗用肉松、菜汁和米做的流质的饭，坐在床前，抽进针筒，把棉签用水沾湿轻轻的润湿秋枫的嘴唇，嘴里喊着：秋枫，吃饭了。轻轻的掰开秋枫的嘴，把针筒里的食物慢慢的推进去，秋枫的喉咙蠕动了一下，食物进去了。反复了几次，一碗饭差不多喂进去了。就在飞絮用纸巾准备去擦秋枫嘴边的食物时，发现秋枫的嘴微微的动了一下，好像在嚼着什么，她以为自己眼花，揉揉眼睛再仔细看，秋枫的嘴确实在动，再往上看，他的眼睫毛好像也在微微的动。她一下子捧住秋枫的脸，惊喜的大声叫：秋枫！秋枫！

　　秋枫的眼睛慢慢的睁开，慢慢的转动着，明显感觉到是在寻找身边活动的物体，他先是把目光看向女儿兰心，又慢慢的转向哭成泪人的飞絮，秋枫的嘴角翕动了许久，才从嘴里吐出一个字：……哭……。飞絮拼命地点头，忙擦拭着脸上的泪水。

　　飞絮拉过身边的女儿兰心说：秋枫，快叫女儿的名字，快叫。

　　秋枫看着女儿，嘴唇张合了很久，就不见声音从嘴里发出来，秋枫急得脸都有些扭曲了，头在枕上拼命地扭动着，最后嘣出一个字：兰……。

　　飞絮激动得不顾孩子在身边，一下子扑到秋枫的怀里，合着泪水，深深地吻住秋枫，放声地哭了起来。

　　飞絮把秋枫又送到医院里进行恢复治疗，医生们都说，这真是个奇迹，在他们医院，还没有这样的病例。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，秋枫慢慢的能坐起来，慢慢的能下地了，可就是语言表达上存在着障碍。每天飞絮和秋枫都做着一个字的交流，不管做什么，飞絮都要求秋枫能说出来，有时吧把秋枫难为的直发脾气，比如吃药的时候，飞絮要等到秋枫说出药才给他吃，好几次秋枫都说不出来，急了就把飞絮手中的药打落一地。飞絮也不生气，她不在乎秋枫的态度，她在乎的是秋枫一定要学会讲话。

　　最让飞絮痛苦的是从秋枫苏醒到现在，秋枫一直没有喊出自己的名字，每次问他，都会从嘴里嘣一个字：爱。只要一问他自己叫什么，秋枫就会看着她，眼里流露出一种深邃的东西，然后吃力地嘣出的还是那个字：……爱。

　　为了帮助秋枫恢复记忆，飞絮把家中的影集带到医院里，给秋枫看。飞絮指着照片里的人，让秋枫认，秋枫会在照片中认出自己的父母的飞絮的父母，但是每每飞絮指着雨浓的照片问秋枫的时候，秋枫就茫然地摇头。飞絮不相信这是真的，甚至从家里拿来了录相，让秋枫看雨浓从英国寄回的影像光盘，雨浓在泰晤士河边散步，身后高大的摩天轮让雨浓显得是那样的娇小，可是秋枫依然是一脸的茫然。  

　　飞絮找到医生，把秋枫的情况向医生咨询，医生说只有一种解释，那就是秋枫可能得了选择性失忆症。听了医生的话，飞絮很担心，因为秋枫醒来之后一直没有叫自己的名字，会不会也是选择性失忆？有一天，飞絮搀着秋枫在医院外的阳光下散步，正是杨柳飞花的时节，飞絮问：我是谁？

　　秋枫目不转睛地看着飞絮，好半天从嘴里说出两个字：……爱……人。

　　飞絮一下子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，秋枫终于能说出两个字了。她上前在秋枫的脸上吻了一下，眼里又涌出泪花。秋枫挣脱飞絮的搀扶，向前走了两步，转回身，指了指天空中飘荡的柳絮，又指了指飞絮：飞……絮……

　　飞絮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水，一下子扑上去，紧紧地抱住了秋枫。

　　（待续）